大快人心Funny Games—對電影公式的頑劣逆襲

導演:麥克漢內克(Michael Haneke)
編劇:麥克漢內克(Michael Haneke)
演員: Susanne Lothar, Ulrich Mühe, Arno Frisch

麥克漢內克導演以<白色緞帶>、<愛˙慕>等作品著名,作者風格極強的他向以冷冽銳利的手法敘述人性,不浮誇但也毫不迴避殘酷真相。他一向強調自己是誠實地說出真相。這樣的理念勢必會跳脫類型電影公式的框架,而<大快人心>即是這樣的想法在驚悚片上的貫徹,同時又頑劣地帶著一點CULT film氣質以對電影公式的嘲諷。

故事的大綱其實很簡單。一個溫馨優雅的家庭假日到湖邊小屋度假,遇到來訪借雞蛋的兩個人男子,一個看起來沒什麼自信笨手笨腳,一個伶牙俐齒卻穿著不合宜的超短褲。本來只是借個雞蛋,卻從許多怪異態度、不合常情的強詞奪理、強人所難中,漸漸透露出兩位不速之客扭曲的動機,到最後卻演變成一場血洗災難。

先來說說一般驚悚電影一些必然的規則: 1. 聰明女人不會死,笨女人才會死;2. 好人(或主角)不會死(光),壞人一定會死;3. 小孩和動物不會死;4. 鍥而不捨想辦法的人不會死;5. 軟弱的跟班通常比較會心軟;6. 殺人魔都有傷心的童年,以及復仇的動機。但這些規則在本片中一概不適用,但又故意設定了這些看似充滿希望的”存活條件”,再各個擊破;也故意設定了”為什麼這麼做?”的問題橋段,狠狠嘲諷那些公式化的理由。這些”存活條件”或是”殺人動機”都是觀眾恐懼的避風港,使人觀賞之餘又有個藏身處相信這一切萬一發生在現實中都有轉圜的餘地。但導演就是不給一絲希望,冷冷告訴觀眾”現實就是沒有公式,好運不是必然存在,邪惡不一定都有理由,你也並非與這些悲劇無關。”即使好人眼明手快消滅了壞人,他也要任性地”倒帶”回去強迫你接受現實中好運並不存在的事實。

而從觀眾的窺視心態角度而言,電影中的暴力透過拍攝手法多半讓觀眾產生一種”事不關己”的麻木感,不僅僅是在自身恐懼透射層面,同時也在於對被害者同理心的層面。也就是不論對加害者或受害者,觀眾都處於阻絕旁觀的角色。但本片中導演多次讓壞人保羅與鏡頭互動: 一次是母親找狗屍體時,他戲弄般用”冷/熱”操控她走向正確的埋屍位置,然後轉過來對觀眾眨了一下眼睛,暗示著”好玩吧!”、”你懂我的樂趣”以戳破觀眾其實也覺得有趣的心理;一次也是保羅訂下”打賭你們12小時之後會死”,也轉過來邀請觀眾參一腳: ”你呢? 你也是站在他們那邊的嗎?”;最後則是結局時保羅又故技重施到下一戶人家借蛋,趁主人離開在一旁等待時,轉過來對觀眾眨了一下眼,表示”接下來你懂的。” 用這樣不尋常的手法打破鏡頭隔閡,直接揭露觀眾與加害者的共犯結構—其實你也喜歡,所以你才想看。通常觀眾本可從惡有惡報的結局中獲得恐懼的解放,以及消彌心中因滿足窺視而生的罪惡,但最後壞人並未受到懲罰,使得觀眾在電影結束後不安感卻持續延續著。

片中部分特殊的第一視角拍攝角度也透露出導演想把隔岸觀火的觀眾拉入這場混戰;壞人暫時離去後妻子呆若木雞靜止坐在沙發,鏡頭靜止,只剩下電視傳來吵雜的賽車聲音,這個鏡頭持續了近幾分鐘,甚至持續延續到她以緩慢動作關掉電視、拖著傷走出客廳找工具解開束縛、再走回客廳幫忙撐起左手右腳都受傷的丈夫、寸步難行地拖行到門口,直到踏出門口之久,且鏡頭拉得很遠,鏡頭裡外等量的時間經歷,以及猶如事不關己冷冷地看待這場困獸之鬥,加上壞人行蹤的未知,都是令人煎熬不安的手法。

這部片所設定反派乖張的扭曲態度,各種”失序”形成的詭異怪誕,沒有什麼藉口的純粹邪惡,大量象徵、暗示性的語言、加上片頭片尾瘋狂開到最大的黑金屬音樂,令不少人聯想到Stanley Kubrick的<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這類型作品以及電影中這些元素本不是麥克漢內克作品中可見的,因此推測導演欲對類型電影的批判與向經典致敬的意圖是顯見的。批判嘲諷的態度在丈夫崩潰地說”你不如就直接殺了我吧”,保羅笑笑地回答”你不該忽略了娛樂效果”、”以一部劇情片來說,這影片長度還不夠呢”,直接戳破驚悚電影中輾轉莫測的劇情背後的謊言,以及觀眾共犯心理的期待。另外在夫妻倆在惡劣的傷勢、被侷限的空間中試圖脫困,乍看出現一絲希望結果又被打入地獄的過程,又讓人不禁聯想到Stephen King在戰慄遊戲(Misery)中的困獸恐懼。

結局時Peter和Paul在帆船上的對話完整洩漏了導演對於暴力電影的想法: “一個宇宙是現實的,一個宇宙是虛幻的…問題不只是怎麼從反物質世界中逃走,還有如何在兩個世界中聯絡”、“物質與反物質之間的通訊,就像在黑洞中,引力強到難以抗拒,以致於沒有任何東西能逃出去,完全不能和外界通訊”、 ”虛幻不就是現實嗎? 你可以在電影裡看到他們”,以此貫之本片對於鏡頭裡與外之虛與實並非壁壘分明、各自為政,觀眾並非被動觀賞事不關己的世界在發生,其內心窺視的慾望與鏡頭裡的世界是相互連動但無法即刻操弄聯絡的結構。”除非全部倒轉,預測是避免驚慌”,也道出劇情公式是循著觀眾期待而生,在有限的安全感下享受暴力的快感。

整部片許多實驗性的取景手法,以及無法預測的行為和劇情,正是導演欲以後設的角度批判、拆解暴力、恐怖電影與觀影者相互滿足的共犯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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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 Franziska

政治大學心理系畢。 http://blackash.pixnet.net/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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